春妮的周末时光

B | 但将运力分层简单等同于“内卷”，可能忽略了即时配送的两个基本事实：订单需求有峰谷，配送难度有差异；骑手有全职、兼职和阶段性就业等不同选择，对稳定收入和时间自由的需求也各不相同。如果把所有订单和骑手都放进同一个完全开放的抢单池，容易配送的订单会被迅速拿走，远距离、出餐慢、需要爬楼的订单则可能滞留，长期稳定跑单者订单连续性和收入预期也更容易受到短时运力波动的影响。中信证券和中信建投合计派出31人超豪华辅导团队，规模远超一般IPO项目。

C | 当订单差异和就业需求差异相遇，单一的劳动组织方式很难覆盖全部需求，多种履约模式由此形成。         外界好奇，长江存储为何诞生在武汉？          在中国的半导体版图上，北京拥有最密集的科研资源，上海具备最完整的集成电路产业链，深圳依托消费电子制造业快速发展。运力分层并不是给骑手划分身份等级，而是在灵活与稳定之间形成不同的工作组合。相较之下，武汉既不是产业起点，也不是市场中心，却走出了一家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存储芯片企业。灵活就业已经成为我国劳动者就业增收的重要渠道。         长江存储诞生于中国存储芯片长期受制于人的时代，也成长于国家集成电路产业基金和地方长期投入的周期之中。2025年12月，国务院向全国人大常委会所作的专项报告指出，据测算，我国灵活就业人员规模已超过2亿人。按照另一统计口径，2022年第九次全国职工队伍状况调查显示，全国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约8400万人，占全国职工总数的21%。两个数字的统计范围并不相同，但都说明，灵活就业、多渠道就业和平台就业已经成为劳动力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20世纪70年代以来，全球生产组织逐步由大规模、标准化的福特制生产，转向更具灵活性的组织方式。从早期NOR Flash、NAND Flash技术积累，到自主研发Xtacking三维闪存架构，中国第一次拥有了一家具备国际竞争力的NAND Flash厂商。社会学通常用“弹性积累”概括这一变化：企业不再只依靠固定规模、单一形式的劳动队伍，而是根据市场需求变化，采用分工协作、业务合作等多种劳动组织方式。         长江存储的成长，并不是一家企业独立完成的故事。数字平台提高了供需匹配的实时性，也使这种变化在即时配送等城市服务业中表现得更加明显。         时间回溯至2006年，武汉新芯成立。传统福特制依托集中厂房、固定全职工人和标准化批量生产，适合需求相对稳定、流程高度统一的生产场景。此后20年，围绕国家存储器基地建设，武汉持续投入晶圆制造、设备、材料、封装测试、IC设计等环节，一条围绕存储芯片展开的产业链逐渐成形。从武汉新芯到长江存储，再到光谷聚集的一批上下游企业，一家企业的发展，最终演变成一座城市的产业能力。但即时配送具有明显的时空波动：午晚高峰需求集中，平峰时段订单回落，恶劣天气、节假日和突发事件，又会带来短时间内的需求增长。与此同时，不同区域的订单密度和履约难度也不相同。         “当时的武汉市政府还是比较有远见，提前打下基础。在这个基础上，中央进一步加大投资，最终形成今天这样的产业规模。商圈订单可以顺路组合，偏远区域、封闭园区、医院以及需要爬楼的订单，则可能占用更多时间和体力。

D | 即时配送因此始终面对一组现实矛盾：既要有稳定力量承接日常需求，又要保留足够弹性应对高峰和特殊场景。”日前，湖北省统计局原副局长叶青接受时代周报记者采访时表示。

E | 如果完全依靠专送等稳定运力，平峰期可能出现供给闲置，并推高整个履约体系的配送成本；如果全部依靠上线时间高度自由的普通众包骑手，高峰时段以及偏远地区的难交付订单又可能缺少稳定承接力量。在这一现实约束下，即时配送逐步形成专送、稳定众包和普通众包等不同履约方式。         中国区域经济学会副会长、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陈耀向时代周报记者表示，“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要加快长江中游城市群发展。可以肯定的是，长期而言，这里必将成为中国发展的“第五极”。专送通常具有相对固定的服务区域、排班和组织支持，主要承担持续存在的基础需求；普通众包具有更高的上线和接单自主性，适合短时参与或补充收入；稳定众包则处于两者之间，骑手通常在在线时段、接单和履约方面作出一定承诺，换取相对连续的订单机会。三种方式分别对应稳定性、时间自由和履约要求的不同组合，共同形成“稳定核心＋弹性补充”的劳动组织结构。这种安排将消费端的需求波动转化为供给端的弹性调整，是弹性积累体制在数字经济时代的具体实践，也拓展了单一用工模式的理论解释边界。从各平台的公开资料和行业研究看，这种分型并非某一家平台独有。美团在专送和普通众包之间，形成了乐跑、畅跑等相对稳定的众包方式；淘宝闪购所依托的蜂鸟配送同样设有专送和普通众包，在部分城市和业务场景中还有优选、蜂跑等更稳定的跑单方式；京东外卖则同时招募全职和兼职骑手，其达达秒送履约网络还采用“驻店＋众包”、区域驻店、商圈驻店等混合运力模式。         他认为，过去国内半导体产业主要集中在沿海地区。各家的业务名称和具体规则并不完全相同，形成路径也有差异：美团和蜂鸟是在专送、众包基础上继续细分，京东则一方面建立全职外卖骑手队伍，另一方面接入达达原有的众包和驻店网络。未来，中部地区特别是长江中游城市群将成为半导体产业的新增长点。再往后，成渝地区也有望进一步发展壮大，形成梯次布局。

F | 但背后的组织逻辑相近，都是将相对稳定的日常运力与应对峰谷变化的弹性运力组合起来。这种分工不仅回应订单市场的波动，也与骑手群体内部的就业需求差异有关。以《美团骑手年度职业报告（2024~2025）》为例，骑手在就业目的、跑单频率和工作强度方面存在明显差异。有人将配送作为主要收入来源，更看重订单连续性和收入的可预期性；有人拥有其他职业或承担家庭照料责任，只在特定时段上线，更在意工作时间的自主安排；还有人将跑单作为就业转换期的阶段性选择。         为什么是武汉？          武汉不是最早布局集成电路产业的城市，却是最早押注存储芯片的城市之一。         2000年前后，武汉开始寻找能够落地集成电路项目的合作伙伴，先后接触十余家国内外芯片企业。特别是对一些年轻人而言，骑手工作可能只是一个过渡性的就业选项，而非长期职业的选择，固定用工模式未必适合他们的实际就业诉求。直到2006年，湖北省、武汉市、东湖高新区三级政府出资，成立武汉新芯，委托中芯国际经营管理。中部地区首个12英寸集成电路晶圆生产线由此诞生，也为后来长江存储埋下了第一颗种子。

G | 这些就业诉求构成了不同履约方式长期并存的劳动供给基础。对于长期稳定跑单的骑手而言，如果所有人都进入同一个完全自由的抢单池，其订单连续性和收入预期可能受到短时、偶发运力的影响；对于只想利用闲暇时间增加收入的骑手而言，固定排班和较强的在线要求又未必适合。         但这条路并不好走。容易配送的订单如果被迅速承接，远距离、出餐慢、需要爬楼等困难订单却长期滞留，也会同时影响骑手之间的劳动公平和消费者的服务体验。单一模式看似形式公平，实际上可能忽略不同劳动者和不同订单之间客观存在的差异。运力分层本质是针对差异化劳动力供给形成的多组权责交换方案，而非人为设置高低不同的社会身份。成立之初，武汉新芯原本希望布局DRAM（内存），却赶上行业低谷，被迫调整方向，随后又为美国飞索半导体（Spansion）代工NAND Flash。

H | 不同模式没有高级、低级之分，区别在于骑手付出什么、相应获得什么。骑手选择相对稳定的模式，意味着让出一部分时间和接单自由，以换取更连续的订单机会和相对明确的工作安排；选择普通众包，则可以保留更高的上线自主性，同时也需要面对更明显的订单量和收入波动。这种选择会受到具体规则和报名条件影响，但总体上为劳动者在稳定与自由之间提供了更多可能。金融危机后，飞索半导体经营恶化，武汉新芯订单锐减，一度走到出售边缘。也是在单一固定就业之外，为不同劳动者提供差异化的就业选择。当然，任何分工要稳定运行，都需要做到权责基本对等。彼时，包括台积电、美光等企业都曾表达合作或收购意向，但武汉最终没有选择出售，而是坚持将这家企业留在本土继续发展。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2014年。         这一年，《国家集成电路产业发展推进纲要》发布，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成立，存储芯片被确定为重点突破方向。两年后，总投资约1600亿元的国家存储器基地落地武汉光谷，这是当时湖北省单体投资规模最大的高科技产业项目，也是长江存储的正式起点。不同模式的进入、退出和转换条件，也需要明确且易于理解。         为什么是武汉？叶青向时代周报记者透露，当时国务院曾有一个判断：武汉的产业基础“比较干净”，没有三星等国外存储芯片巨头布局生产基地，本地则拥有武汉新芯这一产业基础。         陈耀则向时代周报记者表示，这首先是国家产业布局的选择。从长期看，运力分层反映的并不只是即时配送行业的组织创新，也是劳动力市场从单一就业走向多元就业的缩影。存储芯片属于关键核心技术，从产业安全角度看，这类战略性产业不能过度集中于沿海地区，需要向中西部布局，形成更加均衡、安全的产业格局。         武汉发展存储产业并非一张白纸。陈耀认为，光谷长期积累的光电子产业基础、高校和科研院所集聚形成的人才优势，以及武汉地处长江中游、连接东西部的区位条件，都为存储产业的发展提供了支撑。它让长期跑单者获得相对稳定的工作安排，让兼职和阶段性参与者保留时间弹性，也让不同难度、不同时段的订单得到相应承接。随着灵活就业和新就业形态成为劳动力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就业政策和公共服务也需要更加适应劳动者流动性强、工作周期多样、职业身份转换频繁等特点。同时，还应进一步完善普惠性的劳动保障和职业服务，改善进门、停车、等餐、充换电等城市配送环境，以降低不同类型骑手共同面对的劳动负担。在灵活与稳定之间形成更多可选择、可持续的就业方式，既有助于提高即时配送体系的运行韧性，也为理解和促进新就业形态健康发展提供了现实路径。（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二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