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传

二 | 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总是让我们倾向于把宝贵的时间花在能带来愉悦感的事物上，不适的就会去远离。但在竞技体育的世界里，好像并非如此。看球一直是一种爱憎分明的活动，几乎每个球迷都会有偏爱或者讨厌的队伍和球员。过往，大部分人在面对自己不喜欢的队伍时，都会选择不去看或者关注。但现在，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做另一件事：批评式观看（hate-watching）。顾名思义，批评式观赛指的是明明不喜欢某支球队或某个运动员，却还是专门守着比赛直播，就为了盼着他们输。图源：Reddit最初，这个词是被影评家用于影视领域，形容观众明明觉得一档节目很烂，依然一期不落地追，为的就是挑错、吐槽，再从批评中获得满足，在2013年前后大量出现。那个时间节点，恰好也是社交媒体逐渐成为大众主流发声工具的时候。当然了，这种盼着死敌倒霉的心态在球迷文化其实并不陌生，但过往这种期待往往只是热爱主队的副产品，因为我支持A，所以我顺便盼着B输。但是近一两年在体育社媒上更明显的变化，是这种「讨厌」逐渐脱离主队关系，单独成为一种观看动力。因为很多时候，一些人批评式观看的两队，哪个都不是自己主队。而且由于有了这样的归纳性术语，很多社媒上都开始出现一些追本溯源的帖子，比如你一生中最好的批评式观看经历是什么？其中很多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案例。那么，为什么批评式观看能成为一种文化现象？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种心态本身带有的情绪奖励。幸灾乐祸这个词大家都知道，现实里，这种情绪不太体面，也没有人提倡这种心态和行为。但是，体育赛事某种程度上却为此划出了合法区域，某个队伍的失败也会反向加强自己的身份认同。更深一层的满足也来自观点自证，一些球队因为张扬的行事风格或者球迷文化，给外界留下了极差印象，当一个人认定它名不副实或者「迟早出事」，每次输球都是对批评式观赛人群观点的确认。而且，有些时候看主队比赛是一种历劫，要常备速效救心丸，一场比赛就能尝遍人间的酸甜苦辣。

三 | 但看死敌比赛，相当于是纯粹的享受，是一种零风险、高回报的情绪投资。

四 | 甚者，一些深受「阴间」赛程折磨、主队比赛时间对中国球迷极度不友好的球迷，为了多看球就会去早场较多的其他联赛认领第二主队，再顺着球队关系找出第二「死敌」。花几个小时时间看主队输球be like 图源：Reddit读到这里，有些人会觉得这个心态过于扭曲，但我们需要厘清一个极其重要的边界：纯粹的互联网喷子，和批评式观赛不是一回事。绝大多数时候，后者只是一种「乐子人」的情绪消遣心态，而不是真的要去对他人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某种程度上，批评式观赛也能当作一种时间管理工具。今天这种信息爆炸的时代，一个人能挤出来的看球时间太有限了，很多人希望在主队之外多看点比赛，所以就选择去代入一些情绪，让自己有更有动力和代入去看更多比赛。如果一定要做个不太严谨的比较，一个连比赛都不看的喷子，和一个认真看完比赛的黑粉，哪个更差？大家大概都有自己的答案。那为什么要一定去批评式观看，而不是纯粹享受竞技本身？因为体育迷能做到这件事概率，比实现世界和平还要艰难。

五 | 而且，一个球员和队伍越强，越容易成为批评式观赛的对象。这两天，《独树不成林》的主播仲树关于《奥德赛》采访导演诺兰的视频出圈，其中有一个极具穿透力的观点：现在我们生活在一个「需要为伟大道歉」的时代。图源：@仲树这种对伟大的天然警惕甚至排斥，在体育世界中其实一直存在，并且表现得淋漓尽致。

六 | 很多时候，一支球队的统治力越强、建立的王朝越是漫长，就越不可避免地会成为众矢之的，批评式观赛很少是针对弱队的。不过，一个行为能成为现象，除了个体行为和心理机制外，也跟社会和媒介的发展离不开关系。批评式观赛文化的彻底爆发，很大程度上是由于社媒和其算法的推波助澜，且扮演了一个双刃剑的角色。一方面，其让批评式观赛变成了一种能找到同好圈子文化，变成某种调侃。但另一方面，社媒也让这种原本应该无伤大雅的乐子人心态，面临着随时变味的风险。当下各大平台的底层逻辑，都在奖励负面情绪和观点。有理有据的战术讨论，信息流都不愿正眼瞧一眼；但某个失误画面配上一嘲讽，算法就像是看到菠菜的大力水手。在这样的机制喂养下，批评式观赛有些时候也变得跟比赛本身无关，而是变成了一场巨型的互联网社交表演，很多人开始模糊底线，让其上升为人身攻击和骂战。如果到了这个地步，那批评式观赛就与纯粹喷子的行为并无区别。我想，这种脱离于原本意义和目的的行为，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毕竟，树立某个「反派」可以让人更投入的看比赛，但如果最后搞得戾气横生、丧失底线，脱离圈子去攻击他人，那这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宝贵时间和睡眠，可就真的不值当了。